Contents 7 sections
  1. 定理
  2. 那一句话
  3. 第一步:集合 S
  4. 第二步:对合
  5. 第三步:两次数奇偶
  6. 风车:给这句话配一张图
  7. 回头看

定理

先看几个小素数:

5=12+22,13=22+32,17=12+42,29=22+52,37=12+62,41=42+52.\begin{gathered} 5 = 1^2 + 2^2,\qquad 13 = 2^2 + 3^2,\qquad 17 = 1^2 + 4^2, \\ 29 = 2^2 + 5^2,\qquad 37 = 1^2 + 6^2,\qquad 41 = 4^2 + 5^2. \end{gathered}

而 3,7,11,19,233, 7, 11, 19, 23 怎么凑都凑不出来。规律在于除以 4 的余数:

定理 1(Fermat 平方和定理)

奇素数 pp 可以写成两个整数的平方和,当且仅当 p≡1(mod4)p \equiv 1 \pmod 4。

「只有」这一半很容易:任何整数的平方除以 4 只能余 00 或 11,两个平方数之和就只能余 0,1,20, 1, 2,不可能余 33。

真正难的是另一半:每一个 p≡1(mod4)p \equiv 1 \pmod 4 都能写成平方和。Fermat 在 1640 年给 Mersenne 的信里宣布了这个结论,但没有给出证明。Fermat 说自己有一个用「无穷递降法」完成的证明,但从未发表。Euler 断断续续花了好几年,直到 1749 年前后才给出第一个完整证明。此后两百多年,人们又找到了许多不同的证明,其中不少都相当长。

1990 年,Don Zagier 在《美国数学月刊》上发表了一篇只有一句话的论文,标题就是这个定理本身。

那一句话

下面是那句话的内容,用中文写出来:

有限集合 S={(x,y,z)∈N3:x2+4yz=p}S = \{(x,y,z) \in \mathbb{N}^3 : x^2 + 4yz = p\} 上的对合

(x,y,z)↦{(x+2z, z, y−x−z)若 x<y−z(2y−x, y, x−y+z)若 y−z<x<2y(x−2y, x−y+z, y)若 x>2y(x,y,z) \mapsto \begin{cases} (x+2z,\ z,\ y-x-z) & \text{若 } x < y-z \\ (2y-x,\ y,\ x-y+z) & \text{若 } y-z < x < 2y \\ (x-2y,\ x-y+z,\ y) & \text{若 } x > 2y \end{cases}

恰有一个不动点,所以 ∣S∣|S| 是奇数,从而对合 (x,y,z)↦(x,z,y)(x,y,z) \mapsto (x,z,y) 也有一个不动点。

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:这就完了?确实就这些。只是这句话里每个「所以」背后都省略了一些验证,我们逐一补上。下文 N\mathbb{N} 表示正整数,pp 是一个形如 4k+14k+1 的素数。

第一步:集合 S

SS 里的每个元素都满足 x2+4yz=px^2 + 4yz = p。因为 x2<px^2 < p,xx 只有有限种取法;而 yz=(p−x2)/4yz = (p - x^2)/4 固定后,yy 和 zz 的取法也有限。所以 SS 是有限集,而且非空:(1,1,k)(1, 1, k) 就在里面,因为 1+4k=p1 + 4k = p。

注意,如果能找到 SS 中满足 y=zy = z 的元素,就得到

p=x2+4y2=x2+(2y)2,p = x^2 + 4y^2 = x^2 + (2y)^2,

也就证明了定理。整个证明要做的,就是说明这样的元素一定存在。

第二步:对合

定义 1(对合)

集合 SS 到自身的映射 ff 若满足 f(f(s))=sf(f(s)) = s 对所有 s∈Ss \in S 成立,就称 ff 为 SS 上的对合。

对合把 SS 分成两部分:f(s)=sf(s) = s 的不动点,以及被 ff 两两互换的配对。配对的元素总数是偶数,于是:

引理 2(奇偶性)

若 ff 是有限集 SS 上的对合,则 ff 的不动点个数与 ∣S∣|S| 的奇偶性相同。

记 Zagier 那句话里的三段映射为 ζ\zeta。我们需要验证三件事:ζ\zeta 有定义,ζ\zeta 把 SS 映到 SS,ζ\zeta 是对合。

三种情况覆盖了 S 的所有元素。 只需排除两个边界:若 x=y−zx = y - z,则 p=(y−z)2+4yz=(y+z)2p = (y-z)^2 + 4yz = (y+z)^2,不是素数;若 x=2yx = 2y,则 p=4y2+4yz=4y(y+z)p = 4y^2 + 4yz = 4y(y+z),是偶数。两种情况都不可能出现。

像仍落在 S 中。 以第一种情况为例:

(x+2z)2+4z(y−x−z)=x2+4xz+4z2+4yz−4xz−4z2=x2+4yz=p,\begin{aligned} (x+2z)^2 + 4z(y-x-z) &= x^2 + 4xz + 4z^2 + 4yz - 4xz - 4z^2 \\ &= x^2 + 4yz = p, \end{aligned}

而且 x<y−zx < y - z 保证了新的第三个坐标 y−x−zy - x - z 是正整数。另外两种情况同样只需展开验证,请自己算一遍。

作用两次回到原处。 如果 (x,y,z)(x,y,z) 属于第一种情况,它的像 (x′,y′,z′)=(x+2z,z,y−x−z)(x', y', z') = (x+2z, z, y-x-z) 满足 x′−2y′=x>0x' - 2y' = x > 0,于是落在第三种情况;再用第三种情况的公式:

(x′−2y′, x′−y′+z′, y′)=(x, y, z).(x' - 2y',\ x' - y' + z',\ y') = (x,\ y,\ z).

第三种情况对称地回到第一种。第二种情况的像仍在第二种情况里,再作用一次也回到原处(同样请自己验证)。

引理 3(唯一不动点)

ζ\zeta 在 SS 上恰有一个不动点,即 (1,1,k)(1, 1, k),其中 p=4k+1p = 4k+1。

证明.

第一、三种情况会改变 xx(分别加上 2z2z、减去 2y2y),不可能有不动点。在第二种情况中,ζ(x,y,z)=(x,y,z)\zeta(x,y,z) = (x,y,z) 当且仅当 2y−x=x2y - x = x,即 x=yx = y。此时

p=x2+4xz=x(x+4z).p = x^2 + 4xz = x(x + 4z).

pp 是素数,而 x+4z>1x + 4z > 1,所以 x=1x = 1,从而 y=1y = 1,z=(p−1)/4=kz = (p-1)/4 = k。反过来,(1,1,k)(1,1,k) 满足 y−z≤0<1<2y - z \le 0 < 1 < 2,确实落在第二种情况,并且被 ζ\zeta 固定。

∎

第三步:两次数奇偶

现在把这些拼起来。

定理 4(充分性)

若素数 p≡1(mod4)p \equiv 1 \pmod 4,则存在正整数 a,ba, b 使得 p=a2+b2p = a^2 + b^2。

证明.

由 引理 3,对合 ζ\zeta 恰有一个不动点;由 引理 2,∣S∣|S| 是奇数。

再考虑交换后两个坐标的映射 τ(x,y,z)=(x,z,y)\tau(x,y,z) = (x,z,y)。x2+4yzx^2 + 4yz 关于 y,zy, z 对称,所以 τ\tau 也把 SS 映到 SS,并且显然是对合。∣S∣|S| 是奇数,再用一次 引理 2,τ\tau 的不动点个数也是奇数,至少有一个。

τ\tau 的不动点满足 y=zy = z,于是 p=x2+4y2=x2+(2y)2p = x^2 + 4y^2 = x^2 + (2y)^2。

∎

这个证明的特别之处在于:它证明了 a,ba, b 存在,却完全没告诉我们怎样找到它们。把 ζ\zeta 和 τ\tau 从 (1,1,k)(1,1,k) 开始交替作用,沿着这条链一定能走到 τ\tau 的不动点,所以这个证明其实可以改写成一个算法,只是步数可能很多。整个论证只依赖于「两两配对之后剩下奇数个」这一件事。

风车:给这句话配一张图

单看公式,ζ\zeta 的三段定义像是凭空想出来的。后来人们给它配了一幅图(常被归功于 Alexander Spivak),一下子就清楚多了。

把 x2+4yzx^2 + 4yz 画出来:中间是边长 xx 的正方形,四周围着四片 y×zy \times z 的长方形叶片,形状像一架风车,总面积恰好是 pp。

xyz
图 1三元组 (1, 3, 1):13 = 1² + 4·3·1。中间的深色正方形边长为 x,四片叶片都是 y × z。

在这幅图里:

  • τ\tau(交换 yy 和 zz)就是把风车照镜子,叶片的长和宽互换。
  • ζ\zeta 保持风车的外轮廓不变(至多相差一次镜像),只是换一种方式把它切成「中心正方形 + 四片全等叶片」,新的中心正方形边长分别是三种情况里的 x+2zx+2z、2y−x2y-x 或 x−2yx-2y。再作用一次 ζ\zeta,就换回原来的切法。只有当中心正方形的边长恰好等于叶片的长(x=yx = y)时,换切法不会改变任何东西,这就是唯一的不动点 (1,1,k)(1,1,k)。

下面可以选一个素数,看看 SS 的全部元素怎样被 ζ\zeta 两两配对。

实验:看对合把风车两两配对Lab · Windmills
点击任一三元组,查看它的风车与配对对象
集合 S 中的全部元素(同色为 Zagier 对合下的一对)
S 的元素个数
对合 ζ 的不动点
交换 y、z 的不动点
于是

回头看

这个证明值得收藏,是因为它几乎没用到数论:没有同余方程,没有二次剩余,也没有 Gauss 整数。用到的只有两件事:

  1. 素数不能被拆成两个都大于 1 的因数之积。这一点用来排除两个边界,并确定唯一的不动点。
  2. 有限集合上的对合,不动点个数与集合大小奇偶相同。这一点用了两次。

第一个对合的作用只是证明 ∣S∣|S| 是奇数,第二个对合把这个奇偶性变成了一个平方和分解。